貼心引發共鳴

2019年12月03日 09:41:53
來源: 人民日報 作者: 施戰軍

  路遙一直懷有普通人都有的接觸世界的愿望,并且以《平凡的世界》找到與世界、與讀者最貼心的交流方式。他的情感一直很濃烈,是身入、心入,更是情入

  作為一個讀者,我還記得大學畢業前后,在迷茫的時候,我從中央人民廣播電臺聽到由葉詠梅編輯、李野墨演播的《平凡的世界》,如同一道強光給予我巨大力量。

  那時候文壇最時興的是另一種傾向,整體氛圍是追趕新潮,現實主義并不“時髦”。《平凡的世界》讀下來,你會發現它不是簡單的現實主義作品,它是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的混響,奮斗意志與生活氣息的統一,百姓情懷與建功企望的融合。這大概是路遙創作內在的基本邏輯。

  重讀《平凡的世界》《人生》《在困難的日子里》《驚心動魄的一幕》《黃葉在秋風中飄落》等作品,會發覺路遙一直在和讀者發生著奇妙的對話關系,讀者心里所盼的東西,路遙自然會給出由頭,抻長念想。比如,翻開《平凡的世界》開篇第一頁,里面似乎容納了天地人:“一九七五年二、三月間,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,細蒙蒙的雨絲夾著一星半點的雪花,正紛紛淋淋地向大地飄灑著”,告訴我們時令已快驚蟄了,接著寫到小縣城“石板街上到處都漫流著骯臟的污水”,來做小買賣的村民也無精打采,之后筆尖一抬指向半山腰上的大院壩里,午飯的鈴聲響了,一群一伙的男女學生“把碗筷敲得震天價響,踏泥帶水、叫叫嚷嚷地跑過院壩”……小說冷暖苦樂的動靜和基調一下子渾然天成。沉寂泥濘的氣氛中,年輕學生的突然出現,帶來故事和敘述的生機活力,讓讀者仿佛身臨其境,背后的時代氣氛也呼之欲出——天氣還寒,路上有泥,萬物將醒。一部杰作的基底由此扎實了。

  確實應該研究路遙和讀者的關系。路遙一直懷有普通人都有的接觸世界的愿望,并且以《平凡的世界》找到與世界、與讀者最貼心的交流方式。他的情感一直很濃烈,是身入、心入,更是情入。在路遙這里,虛構不是虛設,慈悲不避傷悲。他贊揚人生奮斗和改變命運的理想,也正視奮斗和改變的限度,如果只有一腔熱情、硬拼死磕,那就不是路遙,他的作品也就不會有那么大的感染力。這種對限度的“正視”,讓路遙和我們這些帶泥行路的讀者之間產生共鳴。

  路遙接觸世界的方式有“驚”,同時又有“敬”,他對自然生命和歷史運行是有敬意的。他有忍同時又有仁,我們都記得那個情節,孫少平打工要離開的時候,人家給他工錢,他按約定只拿一半,把多給的錢退掉了,當時曹書記夫婦驚異的表情上寫的是:你到底是個什么人?這么個年紀,怎就懂得這么高的禮義?如果沒有這些對禮義的敬意,《平凡的世界》的骨肉也沒有這么堅實。路遙對人生和社會的認知,不虛飄也不糊弄。一方面,命運和機遇重要,但并不隨波逐流;另一方面,要正視苦難、走出苦難,但是走出的過程必然是艱難而漫長的。孫少平從高考落榜到教書再到務農,寧做“一叢飄蓬”也不愿“安分守己”,于是孑然獨闖。磕碰摔打之后收獲的不是別的,正是深刻的生活辯證法。如同這部小說經常出現的字眼“生活告訴你”,它希望讀者都能成為小說人物的共情者。

  路遙常情不自禁地與讀者在《平凡的世界》里交心:寬容的讀者,不要責怪他吧……不妨讓他去吧……讀者也愿意向著某種意義的方向去延伸自己的情感意愿,從中受到鼓舞,甚至影響自己人生道路的選擇。這大概是一代代讀者親近路遙小說的理由。盡管高加林轉了一圈又回到鄉親身邊,盡管孫少平從地理上看走得并不遠,盡管孫少安在原地經歷時代變遷,在讀者心目中,這些人走出去,就是向上走、往前奔的榜樣,這些人回來了,就是歸于人生的慰藉和報償。

  并不是每部知名的小說都能讓人讀出聲來,路遙的文字有節奏更有節操,深的情感化為好的語感,有魅力、有魔力,也有親切的神情,所以他的作品一直有聲有色、有滋有味、有情有義地活著。

標簽 - 平凡的世界,飄蓬,路遙,藝海,人生
網站編輯 - 曾嘉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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